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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家乡江苏昆山千灯镇紧邻闻名遐迩的周庄。20世纪70年代末我上大学之前,古镇一直处于安谧和相对封闭的状态,一条窄而清澈的小河流过小镇,青瓦白墙木结构的民宅依河而建,四座建于清代的石拱桥连通两岸,它们与千年古塔、长长的古石板街一起,绘就了一幅典型的江南古镇的图画。
古镇宁静的生活被改革开放的大潮所打破。随着市场机制的引入和财政包干体制的实施,在地方之间的竞争压力下,镇政府为了加快经济发展,开始大规模发展乡镇企业,不断加大招商引资的力度。慢慢地,穿镇而过跑运输的机动船越来越多,狭窄的河道容不下急剧膨胀的运输量。于是,拓宽河道的工程上马了。工程队把河道一侧的老民宅像剃头一样全部推倒,建于清代的石拱桥自然也不能幸免。拆下来的石料以几块钱一块的价格卖给了农民,用作地基石。
河道拓宽了,运输更畅通了,但古石拱桥没了,代之而起的是龇牙咧嘴的钢筋水泥桥。随着GDP和地方财政收入的成倍增长,一座座现代化的大楼平地而起,聚集着许多中外资企业的开发区不断向外膨胀。老百姓的口袋鼓起来了,街道上的霓虹灯亮起来了,茶馆被大饭店所代替,清澈的河流被漂浮着机油和垃圾的河水所代替,评弹被卡拉OK所代替,小木船被汽车所代替。古镇的神韵在人们享受现代化成果的同时慢慢地流失。
随着物质生活越来越丰裕和生活节奏变得越来越快,人们又留恋起以往古朴的生活。特别是随着周庄的名声越来越响亮,周庄人从旅游业赚的钞票越来越多,镇上的百姓心里有一种酸溜溜的感觉:千灯的历史底蕴深厚,水乡古镇特色明显,如果当初不拆老房子和古桥,说不定比周庄还有名。大家亲身感受到经济增长的代价。GDP是个好东西,伴随着GDP的增长,人们可以吃上山珍海味,可以住上宽敞的楼房,可以实现家庭电气化,可以周游世界。但是,GDP无法衡量增长的代价,不能度量因环境变坏所付出的社会成本,不能反映财富分配的公平性,不能综合反映人均生活质量,不能衡量快乐、幸福等价值判断。随着古镇神韵的消逝,过去那种在繁星闪烁的夏夜,坐在石拱桥的台阶上,摇着蒲扇闲聊的宁静生活越来越远了;由于水被污染,水乡的人却喝不上河水。
今年春节回家乡,惊喜地发现儿时的古镇景象又回到了眼前。原来破损残缺的古石板街被整治一新,两旁古色古香的店铺摆放着各种各样的家乡特产;妥为修缮的顾炎武故居迎来了一批又一批的游客;光秃秃的古塔恢复了原来的模样,挂在塔角上的风铃在微风的吹拂下发出清脆的响声。特别是修旧如旧的石拱桥又代替了丑陋的钢筋水泥桥,在被拆去民宅而变得光秃秃的河岸上,建起了富有江南特色的长长回廊。古镇小桥流水人家的神韵又回来了。据镇上的领导说,古镇恢复旧貌后,不仅很多年轻人愿意留下来创业,居民对生活环境的满意度明显提高,许多游客慕名而来,旅游收入逐年上升,而且小镇的知名度也在提高,投资环境大为改善,中外投资者接踵而来。
家乡古桥的变迁实际上是发展观演变的一个缩影。单纯用GDP来衡量政绩,尽管有助于激励政府官员努力实现更多物质产出的积极性,但可能会导致诸如生态环境、古迹等遭到破坏以及竭泽而渔的短期行为。因此,应在进一步完善GDP核算方法的基础上,加进其他反映和衡量社会经济福利水平的指标,例如用绿色GDP来替代GDP,也就是在GDP的基础上,减去对福利有负作用的项目,如污染、对自然和人文环境的破坏、对生物多样性的影响等。(中国人民大学教授 杨瑞龙)(原载人民日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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