徒步隆子措嘎湖

2016年08月05日18:16  
 

经过半日跋涉,我们终于到达了一个可供休憩的所在。一块巨石旁搭着一顶简易的方形帐篷,无色透明的防水布,好像一个巨大的透镜把正午的阳光都聚焦在我们身上,灼烧般的炎热却已然无法催动我们的身体产生一丝富余的气力去寻找阴凉。一个上午的烘烤,把身体里所有的力气都蒸干了。有那么一瞬间我甚至想在这个热烘烘的蒸笼里一直待到太阳落山,待到夜幕降临,待到第二天大家再原路返回此处——然而那是不可能的。

前路坎坷,山高水长。退路却也一样漫长艰辛。既然已经在路上,那就继续走下去吧。与其遗留一段不完整的旅程,还不如朝着最初的方向,至少那里还有一个终点。所以从始至终我都没有打算要退缩。更何况还有这么多人与我同行,只要他们还在路上,我就能感受到勇气和力量。

我坐在一块平整的石头上,捏着纸杯啜着刚从暖水壶里倒出的热茶,慢慢地回想刚刚度过的一个与众不同毕生难忘的上午。

我们已经翻越了两座山头。现在所处的位置是第二道山口与第三道山口中间的休息点。此时是12:10,距离我们乘车出发已过了5个小时。

此次转湖一行我们要翻越娜拉(林山)、邦拉(草山)和闸拉(岩山),海拔层层递增,分别约为4000米、4500米和5100米。三座大山的那一端,就是令人神往的圣湖,也是我们此行的目的地——措嘎湖,其位于山南地区隆子县扎日乡,挨着“麦克马洪线”。

越野车把我们送上了林山。我们从7:30开始下车步行,9:20左右到达山口。林山正如它的名字一样,树木繁盛,笔直挺拔。山路还算平坦,勉强可供车辆通行,泥土上明显有摩托和汽车留下的车辙。为了减缓坡度,人类向自然做出的妥协是把双脚需要丈量的路程拉长了数倍。山路盘绕回环,仿佛体操运动员手中来回挥动的丝带。也许远远望过来,这一段一段层叠着横卧在林木间的丝带,就像是一级一级巨大的阶梯,通向山的高处。同行的有几位村干部,是才退伍不久的军人。他们背着沉重的行囊也健步如飞,垂直跨越这层层陡峭阶梯,遥遥领先。饶是如此,在这巨型阶梯上,他们也不得不每爬一级就休息几分钟。

有位穿黑色衬衫的小哥,中等身材,却背着一个有半人高的背包。背包太沉了,使得他在攀登近乎垂直的山坡时为了平衡身体的重心而不得不佝偻着背,把背包驮在背上。但他上山的速度却没有受到影响,依然让我望尘莫及。

我们和几位摄影师一同落在了最后。大概是由于第一次在高原爬山,还很不适应,没走几步就得停下来喘口气。这样的我们自然是无法同他们一样,只能走较为平缓的坡道。即使是这样走走停停,我们也终于到达了第一道山口。站在隘口,目之所及都是五彩的风马旗,仰头望去感觉自己都要被淹没了。低头看一眼手表,9:20。

将将喘过一口气的功夫,落在我们后面的人就陆陆续续到达了。

黑衬衫小哥一进帐篷,连卸下背包的力气都提不起来,整个人被背包的重量拽得向后仰躺下去,压在背包上不动弹了。其他人也是,连说话都嫌浪费气力。帐篷里的沉默仿佛都生出了形状,一呼一吸间被拉扯得越来越大。

然而没有人觉得尴尬——没空觉得尴尬——大家都被随着后续大部队的到来而触手可及的食物吸引了所有的注意力。泡面的香气太具有侵略性和存在感了,在袅袅而起的热气中,沉默更多地带上了轻松惬意的况味。

——唔,舒服得都不想讲话啦,就让嘴巴好好行使进食的职能吧。

帐篷外是一片略微倾斜的草地。我走出帐篷的时候,恰逢一支马队经过,其间的马都骨瘦如柴,少有光泽,竟是都比不上——一匹棕黄色的马立在草丛深处。人的靠近并不会让它感到躁动或是恐慌,它平静地接受我的注视和抚摸。

它和我身高相仿。皮毛顺滑,看得出经过长期的妥善养护。鼻端的皮毛尤其柔软。睫毛很长,低垂着眼帘。四肢修长,骨节突出。肚腹鼓胀,使我误会它是一匹怀孕的母马,直到它的主人来牵走它,告诉我它是一匹公马。它乖巧地跟着主人离开了。

在草山上,常能看见三三两两的马,黑的或是棕的,偶尔也有漂亮的白的,一粒一粒散落在草地上。草山已少见高大的植被,多是灌木,亦是名副其实。一路行来,不乏崎岖,亦有平坦。总体上渐趋和缓,接近休息点处已近平地了。时而峻峭曲折,好似攀登陡梯,人也快倚靠在山梯上了。时而流水潺潺,清凉甘甜,细细一脉,最是柔软的水却切割了最是坚硬的山石,留下一道纵深的伤口。时而枯木林立,千姿百态,沧桑静寂,竟似艺术作品。石块垒路,蜿蜒蛇行,行走其间,闲情雅致仿佛置身城市公园,足见其虽造化自然却胜似人工的设计美感。时而繁花似锦,桃粉的,艳红的,明黄的,一丛丛一片片,在天地间铺开一幅巨大的花毯,看在眼里平添了几分热闹。

有时行在路上旁边就是深凹的山谷,道路狭窄,哪怕自己并不恐高也会时时担心一脚踩空就永远落入这又温柔又狰狞的怀抱。正午的日光倾泻而下,极目远眺一切细节都纤毫毕现,世界如此闪闪发亮地、坦诚地在眼前展开,心里好像就悄悄地动了一下。对面的山峰被云彩环绕,从这边望去,竟觉得云彩也在我们脚下了。所谓无限风光在险峰,大抵就是这种感受吧。就为了这一刻面对山川河谷直抒胸臆,我也觉得所过之处所有艰难不过是小小伏笔,我甘之如饴。当画轴真正展开到精彩处,前面的铺垫都会被不自觉忽略,都已入不了我眼。

草山同林山相比,道路不再像印刻出来一样那么明显,但足以辨认。我们踩在脚下的,有天然就可供人行走的路,也有“走的人多了也就成了路”的路。走在这样的路上,心里不禁想着,这一天,前一天,这一年,这么多年,究竟有多少双坚定的脚踏在这条路上,有多少个虔诚的灵魂朝着信仰的方向。而走在这条路上的我,哪怕并不信仰他们的信仰,却也分明感受到了他们的坚定和虔诚。他们在做这件可谓朝圣的事情时,不管同行有几人,实际上内心总是独自一人。只有自己一个人也要去,自己的内心,自己看得最透彻,不需要旁人见证。所以无关功利,只为内心静默安宁。

回到帐篷时,和我们一同率先到达帐篷的人里,有几人已先行动身前往石山。于是我们稍加休息,未免掉队太远,13:40左右也出发了,留下后续一干人等继续恢复体力。

在林山我们还处于吊车尾的位置,完全没想到能超越其他人,尤其是那些退伍军人,成为领头羊。过林山山口以后二十分钟脚程处是第一个休息点,有个小卖部,水和食物等基本需求都可以满足。我们就是在那里实现反超的。

其实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只是“不停”而已。步子迈得大,是走得快,然而很快就透支了胸腔里原就稀薄的氧气。再后来就学乖了,不再那么心焦火燎的,积跬步以致千里,哪怕是一点一点往前挪,只要我不停下来,我就可以跟上大家,甚至成为带领大家向前的那个人。

我没什么引以为傲的优势,所有的,只不过是敦促自己不成为别人累赘的决心而已。

想来同行人里有一人说得好,此次转湖之行,也许一开始是对体力的考验,但最终是毅力的较量。

从草山往石山,地势继续拔高。一路走到这里,已经没有了明显的路径,走在我们前面的人也看不到踪影,我们只能凭着一个大致的方向自己择路前行。前不着村后不着店,难免有一点灰心丧气。不过很快就可以遥遥望见第三道山口,譬如甘泉之于沙漠旅人,顿时给予了我们信心和力量。

上山的路先是同草山类似,泥土上覆着薄薄一层草皮。像土块垒砌的城,走起来是一道一道的坎,一级一级地往上。从某一道界线开始,是灰黑的煤渣岩屑,松松垮垮堆叠起来。满山都是深深浅浅的坑洼,几乎没有可见的道路。踩不到实处,踩一脚往下滑一段才堪堪止住,实在是缺乏安全感。仿佛走钢丝,一颗心悬悬荡荡,也落不到实处。生怕哪一脚没踩稳,就一路这么滑下去了。

后来发觉这么上山实在是不甚安全,大家都走得小心翼翼,亦没有效率可言。于是放弃了直逼山口,选择了曲线救国。先绕过土质最疏松的路段,上升到和山口海拔差不多的高度以后就发现了依稀有被脚印踩实的路。循着这路就好走多了,不多时就到了山口。此时还不到三点半。

上石山的途中就有落过一些雨水。雨势不大,我们也不曾停下来休息很久,于是也不觉得冷。但雾气渐渐生起来了。

站在石山山口,脚下是一片茫茫白雾,不知雾里隐藏了多少高低回环,多少山原河川。正是未知,所以可怖。你不知脚下是否深渊万丈,是否峭壁千仞,不知一脚踩下去是否就踩散了一朵云。

怀着这样敬畏的心,慢慢走进那云里。走进了就感觉到云雾渐渐稀薄,能看清脚下一小片土地。其实也的确是陡峭的,依然还是疏松的煤渣岩屑,坡度却大得多,又是下山路,更是危险——也或许正是由于下山才觉得坡度倍增——不管怎样,反倒让人松了一口气。比起这样看得见摸得着的险境,显然云雾笼罩的未知数才更让人心惊胆战。

我害怕下山。背对着深谷我可以忘掉它的存在,勇往直前,把它甩在背后。可是当我面对着它,我没有办法心无旁骛地迈出我的下一步。我就这样软着腿脚摸摸索索地下山,眼睁睁看着其他人的背影越来越远。实在是很羡慕他们轻而易举信手拈来。就那样刷地一下往下冲,脚下沙砾承受不住扑簌簌坍塌也无法撼动他们的勇敢。我想着一路来我都尽力不成为大家的累赘,不能到头来还是拖后腿。于是深吸一口气,也慢慢试着放松心情,放松四肢,想象自己在沙滩上,向下——冲。真的,尝试过才知道,哪怕我还是小心谨慎畏手畏脚,然而我心头压着的恐惧已然少了大半。

下了石山地势就缓得多了。一张绿茵茵的巨大的毯,远远地铺到天际。脚下都是松软的,好像能挤出水来。空气里也是湿润的,水汽都要滴下来了。水草丰美,不似高原似江南。

一道白练顺着山势抛下来,欢快地奔向远处去了。我们就沿着水流一直走。

水是雪水。掬一捧流进嘴里,清甜甘爽,又解渴又解乏。担心太凉了胃里受不了,不敢喝得太多。但听说这水干净,喝得再多也不会坏肚子。事实是否如此我不敢下定论,至少我一路喝过来都还是好好的。

水不深,但流得急。趟水过河不小心就湿了鞋袜。也不觉得凉,走一段路就被体温蒸得半干了。就这么湿了又干干了又湿。

走到绿毯尽头,又进入了一座巨大的城堡。山路深深凹陷,两侧隆起,植物繁茂,是天然的花篱。

在石山山腰上就能望见措嘎湖的一抹幽蓝,进到这里反倒什么也见不着了。只能见着脚边的几步路,拐个弯就没有了。只能见着眼前的一段花篱,视线抛得再高也翻不过它去。明明距离措嘎湖咫尺之遥,心里禁不住小猫挠痒痒,却也只能强迫自己安心在这迷宫里迂回往返,螺旋式地下降。

等过了一块直指九霄的平整石壁,石壁下有个天然凹洞如同房屋,一线清流顺着石壁在凹洞中央滴滴答答仿若挂着一串水晶;过了一片小小的草场,一弯小溪横贯其中,大大小小的各色的牛闲庭信步,草场旁是一道田埂,我们在上面与嘻嘻哈哈笑着的藏族女孩们擦肩而过;然后就真正到达了措嘎湖。

措嘎湖身处群山环抱中,空气湿润,降水丰富,云雾弥漫,也许一年到头也没得几日阳光普照。

措嘎湖附近也就数得过来的几幢房屋。措嘎寺,还有民居和民宿。民宿是二层的小楼,屋宇半包围着一小方空地,牲畜在檐下躲雨。地都是泥地,还有牲畜的粪便,参差嵌着石块以供行走。我们直接上了二楼,房间不大,外间整齐排列着十几张小木床,一道门隔开了里间,也是十几张床。空间逼仄狭小如阁楼,没有开灯的房间略昏暗,天色阴阴,从小窗里透过来。心底泛上一种奇异的俗世的温暖。

先于我们到达的那几人没有在民宿落脚,直接背着行李顶着雨去转湖了。后续大部队的食物还没有到,已有人饥肠辘辘到一楼的小卖部觅食去了。

说是小卖部,不过两货架而已。然而在这样偏僻的云之深处已属难得。地上架着一口大锅烧水烧茶,柴火哔哔剥剥,橘红色的火光把围坐的每一个人的脸孔都涂抹得立体而温暖。有老板娘,也有同是来转湖的人,以女性居多,从少女到妇女,都是一样黝黑发红的容颜。

和众人闲话几句。其中有个男孩,不过七八岁的模样,腼腆地倚在人身后。却是一路自己走过来的。闻此我们都不免心存敬佩。可不论是他自己,还是他的妈妈和姐姐们,都对此毫不自知。对他们来说,这是一件极其自然的事情,没有什么值得夸耀和自豪的。他们每一个人的小时候都是这样过来的,他们身边的人也都是这样过来的。然而正因为这种不自知,值得敬佩之处就越发显得可贵。

我们是17:20到的,等到大部队抵达,已是18:40。

待雨势堪堪收住,我们几人按捺不住好奇与期待,匆忙动身往湖边去了。

去到湖边才真正觉得不虚此行。先前所有的苦与累,酸痛肿胀的四肢,被烈日蒸干的身躯,磨出茧和水泡的手脚,全都不值一提了。碧蓝的湖水洗去了所有的疲累和烦扰。云霭沉沉,衬得措嘎湖胜似仙境。条条银练自四面高山而来,汇聚于一湖,网织出一片河谷湿地。不远处千万年的雪山冰川向上伸入蔽天的云霭,又仿佛云霭的一部分,沉沉坠在山间。湖水静谧安详,倒映着天光山色,还有淡淡的云影彩霞。饮水的马群在湖边踱着优雅的步子,一对野鸭相偕游过惹出涟漪,在这幅静止在尘世间的画卷中却显得无比和谐。在圣湖面前,置身这幅画卷之中,人类如此渺小又卑微。妄图用文字来描述这铺天盖地的宁静,而文字本身却不足以状其万一。

圣湖因艰难来路而更显清幽,来路因清幽圣湖而不再艰难。很难说这两者之间谁更重要。剥去宗教意义的圣湖于我而言,美则美矣,却不会比这一路坎坷来得更加印象深刻。对我来说,它更像是一个目标,一种激励,一眼产生勇气的泉,但却不是我最终的收获。措嘎湖是上天给这红尘世俗带来的纯美的礼物,而忍耐、勇敢、坚定是这一路难忘回忆带给我的珍贵的礼物。在无路中寻找出路,想放弃时不言放弃;走世人不能、不敢、不愿、不屑走之路,观世人无法、无心、无暇、无缘观之美——这样的经历,或许终我一生也不会再有。

回到民宿时,大家都已五脏熨帖筋骨松软地爬上自己的床,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昏黄的光似一层薄纱,软软地覆在棉被和毛毯上。

黑衬衫小哥对旁边的人说,我家里刚搬了新居,我才在新房间里住过一晚。他说,我房间的钥匙只有我这里有。他半开玩笑说,我一定要活着回去。

我没有转头看他们,心里却在偷偷地笑。

钻进薄薄的睡袋,闭上眼睛。明天很快就会来临,明天等待我们的依然是漫漫长路。可是此刻我的心里既没有畏惧担忧,也没有松懈倦怠。有的只是满满信心和小小期待。

不过是把踩过一遍的坎坷,再踩在脚下而已,又有何难?(卜笛)

来源:地方供稿

(责编:赵鹏(实习生)、秦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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