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波的桥(我与一座城)

寒  石

2020年11月18日08:36  来源:人民网-人民日报
 

  天天往来三江口,宁波三条大河就在我身边奔流,在我脚下翻滚。

  这里被称作三江口,奉化江和姚江两条大江在这里相会,后并作一泓(甬江)东流入海,也为这个城市立下一个坐标。宁波作为一座古老的江南水城、滨海港城,枕山面海,与水密不可分,大江小河丝丝缕缕遍布城乡。多水,自然多桥。千百年来,先人为宁波留存了大量的桥,光海曙、江北、鄞州三区,就有诸如望春、大卿、月湖、万安等数不胜数的古桥,郊外的更多。这些桥不是石质拱桥、平桥,就是石墩梁柱的廊桥。岁月就像长流水,从桥洞梁柱间悠忽而过。

  六十年前仲春的一天,一位少年忐忑地在东门口张望。那时的三江口,热闹拥挤程度超过了少年的想象。站在街头,到处是人群和狭长的街巷。

  少年来自四明山下的偏乡。他是随父亲经过两天两夜长途跋涉才来到东门口的。到了东门口,传说中的三江口据说就几步之遥。但是,这几步的距离却是如此遥远,根本看不到江,到处是人和房子。哪里有江的影子,三江口在哪里?该往哪里走?

  到一个丁字路口左顾,大道尽头是一片洞开的豁口。顺着这条道走到豁口,见到的是一排渡桥和渡桥下面壮阔的姚江。一艘艘木船横着,用长条木板连接固定起来,这样一座桥晃晃悠悠直铺到晃眼的对岸去。人们在船与岸间奔波忙碌,装货卸货。船的外面是更开阔的水面,浑黄的水从几个方向注入进来,在眼前汇成一片浩渺苍茫、奔腾回荡的湖面,又向东奔夺而去。那就是三江口了。

  这名少年是我的父亲,那一年他十八岁。父亲告诉我,这是他第一次亲见三江口。后来,他又几次到三江口,到江滨码头去看了奉化江,还看了奉化江上的灵桥。他说渡桥都不算桥,说到底还是船。真正的桥是灵桥,可以走人,可以过担,还可以跑车,那是城市的桥。那一个高高拱起、架在宽阔江面的钢铁半圆,成为许多人心中的一个梦,也成为一座城市的标志。

  我小的时候也喜欢到江岸上去逛逛,从中山路到江厦街到新江桥上,依着桥栏看桥上滚滚的车流、桥下滚滚的江水、往来的船只和不时在水天上滑翔的海鸟。桥拱下的涵洞,一边连着码头,一边连着一条水产街,空气里洋溢着一股醇厚咸鲜味道。那时三江上,桥还很珍稀,除了灵桥、新江桥,就是江厦街的浮桥了。浮桥只供行人、自行车和黄鱼车过往,不通机动车。站在新江桥上,也能听到浮桥水波鼓荡、船板磕擦发出的吱嘎声响。

  而今三江依然汇流,江水依然奔腾,但是一切都变得如此不同:曾经江边的杂乱、拥挤消失不见,换之以一片令人赏心悦目的安闲、清新和大都市里难得一见的开阔。沿江的公园、绿化带让人的视线变舒展、滋润,摒弃了拥堵与喧闹;春笋般崛起的商业楼群和地下商业街取代过往沿江平面的铺陈与堆砌,城市之心华丽转身,成为一片绿色、自然、安逸之所在。

  眼前的三江,举目皆是桥。视野所及,甬江上的单塔甬江大桥,屹立近三十年,依然那么敦实、刚健;外滩大桥三角形桥塔与斜拉索的组合,显得轻灵、洒脱得多;双塔悬索的庆丰桥则显得更稳健、典雅。曾经是宁波城标志的灵桥被特意保护下来,经过多次整修、改建、扩建,依然发挥着独有作用。隐约能看到琴桥的桥拱,桥如其名,就像一架横在江面上的大提琴,川流的车辆和桥下奔流的浪花是其流淌不息的音符。姚江上的新江桥,依然是三跨拱桥,与原先的新江桥却已全然不同,于2013年拆危重建,跨弧更大、更高、更漂亮,既稳重又飘逸。更多的桥在视野之外,历数下来,甬江还有明州大桥、招宝山大桥……它们像一道道架在宁波城市上空的绚烂彩虹,把三江六岸串连、贯通,江河不再是阻碍,甬东甬西、江南江北连成一个整体,三江口、三江汇流成为宁波一道独特景观。视线进一步拓展,更远的杭州湾大桥、甬舟大桥和象山港大桥,跨越的就不是江河了,而是水天相衔的海,它们直接拉近了这座城市与世界的距离。

  在宁波看桥,每每让我心神激荡。桥拉近了彼岸的距离,让天堑变通途,也让我们这个不断壮大的古老城市获得再“发育”、再成长的机会,同时让我们有足够自信,走得更远。


  《 人民日报 》( 2020年11月18日 20 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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